中国会计研究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发布时间:2022-08-16 阅读 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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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冀承 (中国人民大学)
邮箱jicheng@ruc.edu.cn

编者按:本文主要摘译自以下文章,特此致谢!

  • Cheng Q, Hail L, Yu G. 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China-Related Accounting Research[J]. Present, and Future of China-Related Accounting Research (July 8, 2022), 2022. -PDF-
  • Lennox C S, Wu J S. A review of China-related accounting research in the past 25 years[J]. Journal of Accounting and Economics, 2022. Forthcoming. -PDF-


目录


1. 写在前面

2022 年五位来自美国、新加坡的学者先后在两篇综述类论文中对中国会计研究的发展历程和现状进行了详细阐述,并对未来进行了展望。本篇推送旨在结合上述两篇综述类论文为大家勾勒出中国会计研究的全景图,希望为相关领域的研究人员提供未来可以深入探索的研究方向。

2. 中国会计研究的过去

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吸引了众多领域的学者对中国话题的研究。例如,经济学领域的研究人员经常把 GDP 增长和结构、技术、社会等方面迅速而根本的变化视为进行 “准自然” 实验的理想场景,而会计学领域的研究人员同样对这一系列文献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仅从 2000 年到 2021 年,国际会计期刊上关于中国的研究呈指数级增长。其中,排名前五的会计期刊 (JAE、JAR、TAR、CAR、RAS) 中约有四分之一的论文是以中国为背景。通过下图也可以看出,与中国相关的论文数量呈明显上升趋势,中国会计研究已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独立的会计研究领域。

中国会计研究在过去的崛起和成功主要归因于以下几个因素:

  1. 中国会计研究的供给和需求不断增加;
  2. 国际会计研究范式逐渐转变;
  3. 中国在世界经济的重要性、中国数据的可用性、中国监管变化以及中国正式和非正式机构设置方面的独特特征。

前两个因素是反映会计研究如何随时间演变的一般因素,第三个因素则是中国特殊的环境。

一方面,中国政府改革高等教育体系的举措进一步强化了市场化的激励机制,基于市场的激励措施可能促进了与中国相关的会计研究的兴起。中国重点大学在政府补贴的支持下,修改了学校教师晋升、招生和薪酬等方面的要求,促使中国教师与国际同行的研究工作逐渐相媲美。此外,中国对 MBA 课程国际排名的重视以及对商学院 AACSB 认证的重视,进一步加大了教师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压力。

另一方面,随时间改变的制度环境跨国研究,以及保持制度环境不变同时关注国家内部变化的单一国家研究都在不断增加。与中国相关的研究正好属于第二类。与其他单一国家环境相比,中国在经济规模的变化、监管机构的变化、以及数据的可获性和访问性等方面具有重要的优势。在许多方面,中国与美国的研究结论截然相反。因此,中国的证据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并列,本身就很有价值。

3. 中国会计研究的现状

近期中国会计研究主要聚焦于中国独特的经济、制度和文化环境,使用自然实验的监管冲击和独特数据。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的经济增长是在一个几乎不存在正式治理机制的法律体系下实现的。中国的增长挑战了传统观点,即拥有高质量的机构是经济增长的重要推动力。

对中国特殊地位的一种解释是,声誉和社会关系等非正式渠道可以替代正式的治理机制。这些非正式的制度使资本市场自由化而引入了许多监管举措和政府干预措施。这些法规通常涉及公司治理、资本获取、投资者保护以及社会目标 (如打击腐败或污染) 等方面的新理念,为科学研究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如数据)。

上述中国背景下的经济、制度和文化特征吸引了大量的学者。通过对近期已发表的、与中国会计相关的论文进行分析,可以得出以下三个方面的结论。

3.1 学者研究工作的自我强化

中国会计研究的增加显示出一种自我强化的过程。对中国背景有深入了解的学者更有可能产生与中国相关的研究,然后由具有相似背景的学者建立在这些研究的基础上。再加上人口结构,这些力量加强了中国会计研究的稳定增长。为了说明这一点,我们在下图中绘制了中国相关研究的作者组成和被引用情况。

下图的 Panel A 包含了作者所属机构的区域分布。近 70% 与中国相关的研究是由中国大陆、香港或新加坡的作者撰写的。这种模式并不令人惊讶。因为这些地区的学者大多有中国的根,并拥有与中国相关研究所必需的制度知识。

然而,在区域内的紧密嵌入也会限制一个人观察更广泛环境的能力。在 Panel B 中,我们展示了 15 个随机的中国相关研究的引文分布情况。我们发现,中国相关研究被其他中国相关研究引用最多 (55%),其次是国际研究 (28%),最后是美国研究 (17.5%)。

这一模式指出了中国相关研究难以达到主流会计研究。因此,扩大中国研究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方法是吸引那部分不感兴趣的群体。

3.2 数据可获性和监管变化的增加

中国相关研究的主题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数据的可获得性和监管变化的影响。在下图的 Panel A 中,我们将发表在 Top 5 期刊上的中国相关研究按照主题进行了分类。这幅图显示了一种不平衡的发表情况,因为某些话题已经被广泛研究,而其他的话题则不那么突出。

例如,审计话题占中国相关研究的 35%,因为研究人员可以观察到许多结构,如签署人审计师或年终审计调整,这些在其他情况下基本上是或曾经不可用的。第二大类别资本市场和盈余管理的研究,通常围绕监管变化或中国环境的特殊性展开,比如针对上市公司的盈利能力要求,或者国有企业对盈余管理激励的影响。管理会计 (4%) 和公司治理 (7%) 等主题受到的关注较少。

研究主题分布不均匀反映了会计研究的发展历程。最初,研究使用中国背景主要是因为其与众不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研究人员试图利用中国独有的特征,从而逐步为以美国为中心的研究范式做出贡献。近期与中国相关的研究往往探索由于新数据或监管变化而可能产生增量贡献的主题。虽然这种方法会吸引更广泛的受众和增加研究的影响,但它也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例如,迎合美国读者的学者不是从中国视角开始探索,并试图理解这个国家的制度,而是倾向于关注环境中类似的元素,但出于某种原因,这在美国是无法观察到的。在最坏的情况下,它可能会导致研究人员误解当地的环境。因此,对作者来说,深入了解中国的制度和政治,包括经济活动的驱动力是至关重要的。

3.3 研究增量贡献的加速深化

许多与中国相关的研究都以中国在全球经济中所占据的独特地位作为研究的动力。在下图的 Panel B 中,我们绘制了 15 个随机选择的中国研究的贡献。约 32% 的作者认为,他们的研究有助于文献深化,因为中国是重要的或不同的。在其他国际会计研究中,我们通常没有发现这种动机。

只要这些研究的是中国特有的重要现象,比如中国的政治制度或非正式关系的作用,这种关注是合理的。如果这些研究只是在中国重复先前的发现,那么就会出现增量贡献的问题。其他常见的动机是使用独特数据 (29%) 或监管冲击 (23%)。

我们观察到如此多独特的监管冲击,并从中国获得如此多的新数据,这一事实值得思考。为什么中国政府要在资本市场上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试验?中国政府在向公众和研究提供新数据方面有什么激励措施?在探讨来自中国的监管冲击之前,了解中国政府发起监管变革的过程是有帮助的。

中国的新政策经常通过一个被称为 “政策试验” 的过程产生。在决定是否实施一项新政策之前,中央政府首先在选定的地区进行试验。成功的试验导致了国家一级的政策执行。近年来,经常辅以自上而下的方法来实施新的规定,一直被视为中国经济改革持续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新法规的选择性实施,以及数据的选择性获取,对中国相关研究具有启示意义。将调控实验作为随机冲击的研究人员必须谨慎,原因如下:在国家层面观察到的政策是由政府严格控制的产物。政策的推出很少是随机的,看似独立的监管措施很可能是高度关联的。即便是在地区层面上的交错采用,也很难证明这些采用是准外生的。

研究人员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设计准自然实验的测试,而且由于政治动机,在监管改革后提供的数据可能会被公布,以促进监管的有效性。

4. 中国会计研究的展望

展望未来,随着中国经济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融合,中国研究的发现将变得更加一般化。那么中国会计研究的关键机会在哪里?与中国相关的会计研究如何吸引更广泛的受众?本文确定了五个适合于未来开展学术探索的重要研究方向,它们都与中国的研究背景和数据紧密相关。具体而言,包括:

  1. 政治力量和政府对市场的干预;
  2. 非正式制度的作用;
  3. 数字经济的作用;
  4. 证券监管的政治化;
  5. 可持续发展信息的广泛披露。

4.1 政治力量和政府对市场的干预

在中国,国有企业和非国有企业的行为方式有很大的不同,但即使是非国有企业也倾向于调整自己的行为来迎合中央政府。政府对经济的控制仍然较为广泛,并继续影响着经济改革的有效性。政府的严格控制塑造了中国的经济发展进程,可以被描述为一种持续的努力,以平衡政府干预和市场力量。

监管改革在以市场为基础的体制和以控制为基础的体制之间摇摆不定。我们不知道中国最终是否会转向更市场化的体制,但最近备受瞩目的案例如滴滴和恒大表明,尽管进行了大量改革,中国企业并不会很快摆脱政治压力。

投资者对即将到来的政府干预有何反应?在处理政府的角色上,本地和外国投资者有什么不同?国有企业的存在对公共资本市场的其他参与者有何影响?中国企业能否有效地与其他法律和制度环境结合,以减轻政府的影响?这些都将是未来会计研究可以深入探索的的重要问题。

4.2 非正式制度的作用

社会嵌入性是由规范、习俗、传统和语言的融合形成的。在中国,这些因素尤其重要,因为关系是契约的基础。非正式制度的变化非常缓慢,以世纪或千年为序,并且对个人行为有着持久的影响。个体效应持续存在的一种机制很可能来自于个体所携带的关系,这些非正式制度对经济结果有着深刻的影响。一方面,关系会滋生偏袒,成为勾结和腐败的渠道。另一方面,通过共同的社会规范和习俗,非正式制度可以更好地执行关系契约,并作为一种替代治理机制。

未来的研究可以深入探索在何种条件下,非正式制度的治理作用将优于偏袒渠道。中国公司常见的正式治理原则与非正式的监督之间的冲突值得关注。企业与客户和供应商之间的非正式合同,或者涉及高管薪酬的非正式合同,也是如此。在这些领域中,中国的非正式制度提供了独特而有趣的见解。

4.3 数字经济的作用

就规模而言,美国和中国是两个最大的数字经济体,这方面的研究正在兴起。例如,区块链技术的发展使人们对其潜在的应用感到非常兴奋,许多政府和公司正在探索区块链解决方案。与此同时,许多学者和从业者质疑区块链在金融市场和企业中的应用是否产生了真正的价值。在这个问题上,中国提供了较早的见解,因为其他国家的数据仍然很少。

另一个领域是机器学习。对于企业和政府来说,机器是否会取代劳动力,以及它们如何补充人的因素,都是重要的问题。例如,可以研究了机器学习如何促进商业贷款,利用中国银行的数据,观察信贷员在决策时使用的人口统计和会计信息。

这只是数字经济这一令人兴奋的新领域中的几个例子。中国为未来的研究提供了许多机会,因为它的规模和在商业中广泛使用数字技术,以及企业和监管机构愿意试验这些技术并向研究人员提供数据。

4.4 证券监管的政治化

自特朗普上台以来,中美关系不断恶化,这种关系的变化为研究监管政治化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实验室。例如,《持有外国公司问责法》于 2020 年 12 月 18 日正式签署成为法律。根据这个法律,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 (SEC) 被要求找出上市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 (PCAOB) 由于外国管辖当局的立场而无法完全检查或调查的上市外国公司。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于 2022 年 3 月发布了第一份此类公司的名单。这些外国公司大多来自中国内地或香港,如果 PCAOB 连续 3 年无法检查它们的审计工作,它们将被摘牌。鉴于中国在美上市公司的总市值在 1 至 2 万亿美元之间,根据市场情况,《中国企业在美上市条例》将对在美上市的中国企业产生深远影响,对美国资本市场的影响也不可忽视。

在可预见的未来,全球政治环境的变化,特别是中国与其他经济地区之间的紧张关系,必将持续下去。它们将提供有趣的设置来研究问题,如交叉上市对外国公司的影响、政府对双边贸易的影响、融资、并购活动、与投资者的接触以及报告行为等。

4.5 可持续发展信息的广泛披露

强制性的环境和社会信息披露会改变公司的行为,但大多数研究都是在经济交易独立进行的地区进行的。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可持续性信息的广泛披露将如何影响中国等关系型经济体中的公司。

中国企业通常由一个占主导地位的股东控制,该股东与关键利益相关者保持着密切关系。因此,信息披露在中国的作用可以超越告知外部资本提供者的典型作用。披露还发挥着另一个作用,即满足更广泛的关键利益相关者的需求。相对于以市场为基础的经济,这种以利益相关者为中心的方法可能会使中国更符合可持续发展报告的目标。

我们鼓励研究环境和社会披露在中国的作用。Chen 等 (2018) 在这个方向上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其利用 2008 年对中国企业实施的一项扩大的企业环境社会责任披露要求,作者记录了该规定对环境表现的改善,但是以牺牲股东利益为代价的。

另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可持续性披露监管的影响如何在不同的制度环境中变化。来自中国的研究结果不仅将增强我们对当地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的理解,而且将对当前关于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全球趋同的辩论产生重要影响。中国独特的制度环境将允许学者们为这一讨论增加一个重要的数据点。

5. 总结

我们可以看到在顶级会计期刊中发表的与中国相关的研究越来越多,这种增长将在未来将会持续下去。中国提供了丰富多样的制度背景和监管实验,吸引了众多会计学者在这一领域开展研究。

随着中国研究的崛起,中国相关研究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这是以地理区域而不是以会计主题、理论建构或方法来界定。这样按地理对文献进行分类,在会计领域的顶级出版物中是不常见的。这也意味着很难形成一个统一的框架,让读者从这一庞大的工作中组织集体见解,并将其应用到会计研究的其他领域。

与中国相关的研究有很多方面使其与众不同,在很大程度上,中国的制度设置与美国是截然不同的。因此,来自中国的证据与现有的研究形成了很好的对比,这些研究传统上采取了以美国为中心的观点。为此,与中国相关的研究为会计研究的国际化做出了贡献,并导致了研究范式的逐步转变,我们相信这一趋势将继续下去。

尽管有其独特性,但中国相关研究在许多方面与本领域其他学术论文具有相同的特征。与中国相关的论文越来越多地受到新数据的可用性和监管改革的影响。然而,将中国仅仅作为一个数据来源和更好的实证识别提出了挑战,并可能阻碍从这一文献的见解应用到其他研究领域。

在中国,众多监管改革都是政府有目的控制的结果。随之而来的监管变化联系限制了它们在研究中作为准外生冲击的有用性。因此,我们认为对中国相关研究的作者来说,在充分理解政治动机的情况下探索所在的环境,避免过早地将发现推广到其他环境是很重要的。

理想情况下,学者应该努力找出使中国背景特殊的制度力量,并充分探索它们,以进一步推进文献。我们认为中国丰富的文化背景,以及社会中非正式结构、政府对资本市场的影响、快速扩张的数字经济、日益政治化的证券监管、社会和环境报告的新规则是实现这些目标的潜在途径。聚焦于这样的主题应该能让文献建立起独立的贡献,因为它告诉读者,在他们自己的制度环境之外,可能有重要的力量。这样做将进一步加强与中国相关的会计研究在该领域已经突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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